神在左,你在右。

【摇滚莫扎特】Ma vie

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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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 vie


在安东尼奥·萨列里长达七十二年的人生当中,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譬如在深夜面对广袤的黑夜中闪烁微光的星执起小提琴,或是端坐在剧院暗红色天鹅绒座位聆听台上女高音吟唱夜后咏叹调,亦或摩挲着未完的安魂曲的手稿,忍受着那阵激动人心曾让他腹中抽搐如今却愈发使他内心绞痛的音符,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萨列里都会无法遏制地想起那张脸。


生动红润,亦或苍白消瘦,他的每一种姿态都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在他的肌肤、血管、内脏、骨骼以至灵魂都毫无章法地乱划一气,他的一切都成了零落的碎片,却让那些零星的神经继续将他们黏连在一起,无法遏制的痛苦变成了涨了潮的海水,将他生拉硬拽着拖入海洋深处,将他的视野呼吸全然剥夺。那曾经是一片璀璨至极之地,像是布满星辰的绚烂宇宙,然而在1791年之后,那片璀璨就被黑暗吞噬殆尽。身处宇宙中心的太阳泯灭了,那个曾经不断放着光,在一片黑暗中执着燃烧的灵魂离开了,他的太阳带着他的星辰离他一同远去,剩下零落的他一人孤身于地球之上,在没有他的每一个时刻,孤单且痛苦地盯着自己逐日腐烂的身躯,回想着那些他曾经见证过却从未捕捉到的音符怔怔出神,以等待终结之日的到来。


萨列里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莫扎特在康斯坦斯的脸上留下响亮的一个吻,浑然不顾罗森博格高抬的头颅和望向他的蔑视神情,他眼角的快乐简直充沛到足以将整个世界点燃,从他的眼,到他的心。


在那短短的一刹那,萨里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是的,只是捏住,但那是一章序曲,凄婉的小提琴声在一天阳光璀璨中拉响,命运早已在暗中将一切都妥帖安排。萨列里,莫扎特,各自放在天平的两端,与其之下是地狱燃烧着永不停息的熊熊烈火,于其之上是洁白一片歌舞升平的无垠天堂,他们的命运紧密连接,不,萨列里的命运被莫扎特捏在手心,而莫扎特——他的命运只能由上帝掌控。


莫扎特将他坚信不疑的对于音乐的看法和创作砸了个粉碎,萨列里的灵魂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充沛和圆满,然而萨列里的一切也在同时被全盘否定,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几乎算得上是仓皇而逃,他不是没有感受到莫扎特落在他背脊上的目光,但他不敢与之对视,也更不愿跟他对视。嫉妒之火灼地他夜不安寝,食不下咽,莫扎特的音符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着像是永远无法挣脱的梦魇,白日与黑夜在他眼中变得毫无分别,冷热亦或饥饿他更是毫不在意,他只在意那些音符,那些美妙的音乐,那些惹人憎恨、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每一个乐段全都撕得粉碎却有不忍释卷只愿将他们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音乐。


萨里列在这样甜蜜的痛苦中急速削瘦下去,他无法创作、无法下笔,曾经得心应手的音乐变得黯淡无光一文不值,那些平淡的、庸俗的、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乐曲——他憎恨。他只能在深夜,在一片阴沉且乌云密布的深夜走出自己的府邸,走在维也纳的街道上,用手抚摸那些崭新或是古老的砖块,任月光将整个城市淋得苍白又湿润,城市的空气中的鸢尾花气味混杂着干燥的马粪的味道,暖烘烘,却寂寥。月光在无垠的黑暗中拉得长长的,像是命运女神手中的锦缎,他就在那明明暗暗中穿梭,也就在那些日子中不起眼的某一天,仿佛叶尖的露水精准的滴到了蛛网的中心——他遇到了莫扎特。


他正迷茫自己的位置,在那之前,他气吼吼地走在路上,头脑因为愤怒而变得昏聩,手脚也因这愤怒而发凉,他只能将自己多余的情绪转换到小腿紧绷的肌肉,高跟鞋底撞击到石板路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这种敲击的声音从他的耳膜一路传到他的心底,这种规律、干净又清脆的简单声音将那些疯狂跃动的音符短暂的挤出他的大脑,在这短暂的几分钟,他再一次感受到安稳终于在他的人生费尽周折地找到一处栖身之所,却在下一秒又被毫不留情的抛在脑后。


瞧瞧那个金色的脑袋!在整个维也纳,还能从哪里找到比这个金色更加耀眼,也更加凌乱的头发吗?看看那砣红的脸庞,上面还残留着女士们巧笑着留下的爱的唇印,浓烈的香水化身有着尖利魔爪的海妖向他伸出手。


罗森博格的声音在脑海中慢慢铺开,萨列里的手指不自觉的卷曲起来,他安静得像是猫儿一样将自己藏进房与房之间的一片阴影之中,挺直了背,微微抬高了下颚,放缓了呼吸凝视他跌跌撞撞地从自己眼前走过,风将他口中断断续续哼唱的还未谱写的音乐送到萨列里手里,他感受到自己肌肤的战栗,连灵魂仿佛都不受控制的扑向莫扎特,萨列里犹豫再三,却被这不期而至的音乐震得浑身一个机灵,他因这巨大的冲击向后退了一步,鞋跟的撞击声在黑夜显得清晰异常。


萨列里听到那个脚步声停了下来,他一定是听到了——作为一个音乐家,他一定听到了。


果然,在下一秒,莫扎特就双手扒住墙,把头伸了过来眯着眼细细的瞧着,萨列里身后的月光将他全然笼罩着,仿佛一块白纱,而他自己却被浸染在黑暗之中,凝视着前方的白月光。辨认出是萨里列之后,莫扎特的脸立刻洋溢起像是孩童一样天真且热情的笑容,他的金发支棱着,衣服也乱糟糟且摇摇欲坠,但是莫扎特的笑容就这么一击即中的击中了萨列里的心——一如第一面,和那之后的每一面。


“萨——列里大师!您怎么在这里?”


莫扎特的笑容让他松了一口气,似乎酒精已经将那个天才的大脑融化成迷迷糊糊的一团,又或者,莫扎特从来不是讲规矩拘泥于礼节的人,那故意被拖长的音节也显得肆意而极富韵律。他发现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他先是感觉到紧张,紧接着那些一度丧失的感觉又随着莫扎特的靠近迅捷的回归到他的肢体当中。


“散步。”


萨列里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变得精简,不然声音中难以掩饰的颤栗一定会被那人的耳朵敏锐捕捉,其实萨里列拿不准该如何对待莫扎特,拿他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敌人?不,萨列里难以忍受那双仿佛蜜糖一样的棕色眼睛以一种冷漠且敌对的眼神看着他,他受不了那个,他知道,他受不了,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让他感觉到窒息。


那么,当一个朋友?一起相约着喝酒、作曲,让那道像是星光一般的身影在他的家里肆意流走点燃他一切的所经之途?不,不可以,且不论罗森伯格,两人巨大的差别早已将彼此的境界划分了个淋漓尽致,况且,他配不上莫扎特的音乐,在这个时间没人配得上,连国王也配不上,那不是属于凡人的音乐,那不属于凡间。


萨里列已经开始习惯了身体不时传来的疼痛了,他对于莫扎特有一种莫名的害怕,他的天赋,他的笑容,他的音乐,他的一切都变成了过于灼热的光芒,哪怕只是稍稍向前一步都是冒着巨大的被燃烧殆尽的危险,哪怕他做足了泯为尘埃的准备,莫扎特却也许连他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所以,离开吧,躲着莫扎特,离他远远地,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接触,回归自己正常的生活的轨道,活成一个凡人的样子,假装同世人一样察觉不到这无上的美的存在,像一个瞎子、聋子一样活着,苟且的活在世上,只要活着、活下去就好。


“大师,您真严肃,”莫扎特可半点没察觉到萨列里丰富的内心,他嬉皮笑脸的走进了黑暗,蹒跚着,跌跌撞撞的靠近他,大咧咧的笑着在离他过近的地方——对于两个陌生人而言过近的距离站定,然后笑嘻嘻的抽出自己胸前插着的红玫瑰塞到萨列里的前襟,“红玫瑰真适合您,请您一定要收下!”


莫扎特俯下身夸张的行了一个礼,那股脂粉气夹着酒气一同向萨列里扑来,莫扎特也因这夸张的动作直直踉跄着向前扑去,萨列里堪堪在他摔倒之前将他扶住,他抬起头,再一次咧着嘴笑了,月光在那一刹那掉进了他的眼睛里,萨列里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星辰,惊得他立刻松手再次后退,莫扎特也不介意,微微鞠个躬就摇摇摆摆的站定了,纤细的足踝在白色裤袜中显得格外伶仃也格外美好。


“那么,萨列里大师,祝您晚——安——。”


萨列里回忆着那时莫扎特的动作,他将自己的头深深低下,露出了他平日里掩藏在绣花高领之下的脖子。皎洁的月光照耀在那片肌肤上呈现出一种石膏像的白,在光滑的外表之下,却更加柔软也更加温润。萨列里突然很想用自己的手去触摸那一小片肌肤,温暖的,生机勃勃的,充满着一触即碎的脆弱,隐藏着音乐家无限奔流的红色血液。他想紧紧握住他的脖颈,就像是他捏住一只猫的脖子,他想起他自己的那只黑猫,想起那只猫惬意地眯起眼蹭着他的手心的样子,乖顺又柔软,全心全意托付的样子。他忍不住幻想,说不定……


莫扎特等不及他的反应——他向来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兀自跌跌撞撞地走出那片黑暗,口中随意的吟唱着全新的唱段,那道深紫色的花俏异常的衣服就这样伴着歌声一步步遁入前方,月光静谧且谨慎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在月光之后,是萨列里阴沉又黑暗却深藏欲望的眼。


 


萨列里自认从不受欲望掌控,他不沉溺酒水,不耽于美色,他洁身自好,勤勤恳恳,他认真地对待自己的音乐,虔诚地书写着每一个音符,为了音乐的流畅和华美他愿意花上十天半个月来取得自己满意的结果。他了解自己,他的欲望,他想要权利,想要金钱,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要自己的名字高高的呆在音乐的神坛,哪怕他知道自己的才能并配不上现世人们的过誉,但他依旧想受人尊重流芳百世,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来换取莫扎特的才华,哪怕仅仅只是触摸到音乐的袍脚——而莫扎特呢?


莫扎特,萨列里反复在嘴里噙咬这个名字,Wolfgang ——Amadeus—— Mozart。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萨列里反复品尝着,拆开每一个分隔,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字母,反过来又翻过去,细细品味着,感受着自己咬牙切齿的愤怒和勃勃跳动的嫉妒,他的手指捏紧又松开,他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是猎豹在捕猎之前激动人心的颤抖。


Mozart!


上帝赠与了他无与伦比的才华他却全然没有意识,他无耻地挥霍着他的才华,像是流水一样将他的音乐写在随手拿来的废纸上又再次将他们弃之一旁。他是贪婪的强盗,他是不知廉耻的妓女,他独占着缪斯女神灵感的殿堂豪饮着盛满的酒,却将剩下的琼浆玉液洒满土地。他肆意的挥霍着他拥有的一切,他以最漫不经心的态度闯入别人的世界,他抽出醇厚酒液和精美杯盘下的镂空桌布留下一地碎片仅为了聆听器皿破碎的声音,他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将萨列里的生活搅了个翻天覆地,却依旧能毫不羞耻地睁着他的大眼睛看着他微笑。


萨列里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嫉妒之火上被反复烤炙,他经常穿上最不起眼的衣服来到莫扎特常去的酒馆和妓院,在那里,肮脏的酒杯仿佛有一千年从未清洗,桌子摸起来黏黏糊糊的,连着房梁和墙壁都透露着疾病和颓靡的气味,堕落、淫乱、酒精,充满着地狱的气息,而他仿佛浑然不觉。


莫扎特惯于在午夜来到这些小酒馆里,不知羞耻地在烛光中哗众取宠,他的手指让那台破旧且苍老的钢琴熠熠生辉,他蒙着眼,挺直脊背,口中忙不迭咽下女人送入他口中的酒液还送出阵阵讨好的恭维和赞美,逗得女士娇羞着用羽毛扇遮掩自己羞红的脸颊。每夜都是全新的曲调,每次都是不同的手奉上的酒杯。莫扎特的快乐藏在琴声中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酒馆在一层又一层的音乐浪潮中达到了最高点,莫扎特似乎也终于全身心浸入了音乐当中。房内的快乐简直能冲破屋顶,而萨里列只能躲藏在房间最阴暗的地方,阴郁地凝视着莫扎特在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之后急匆匆的拉掉蒙住眼的带子,亲吻女士的娇唇。莫扎特在女人芳香的裙摆和雪白的胸脯里流连,他向着酒馆里的那些人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天真、愚蠢又热情无比的笑容。莫扎特爱世人,他爱世界,他对于皇孙贵族和仆人乞丐都一视同仁,他认为人人生而平等,他觉得国王也并不比他高贵,他就这样格格不入地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因此,即使他蔑视罗森博格和他的党羽,他看不起那些仿佛跳梁小丑一般下作的阴谋诡计,但他还是跟他们合作了,用着自己最看不上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太阳,他的缪斯,他的可遇不可求——他的敌人。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但他这样做了,用尽了一切的卑劣手段。


他告诉自己他恨透了莫扎特,他巧言令色向国王献上莫扎特的音乐,他清除障碍将他送进声名的巅峰,却像只毒蛇暗中窥伺只为给予他最后一击。那些华美而闪耀的乐章宛如病毒般在维也纳的大城小巷中蔓延开来,仿佛人们纵饮了所有美酒,全城快乐得简直不像样,而他耐心蛰伏着,等待着伊卡洛斯的羽毛因着太阳而消融,重重的摔落到地上的那一天。


 


萨列里从不缺席莫扎特的任何一场音乐——任何一场——却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总是穿着一身特别定制的黑色三件套,是朴素极了的样式,经过人海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那种,跟他平时偏爱的精工细雕的款式毫无相似之处。他还配套做了时下最流行的帽子,同样是黑色的,将帽檐拉低,他的面部就会全然隐藏在阴影之中,没人会认出是他。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仆从走到通往剧院的偏僻小路,然后摄手摄脚地绕过剧院后门,那里来来往往经过的都是急急忙忙的演员,紧接着他便来到了剧院门口,从从容容的跟着人潮一起涌进莫扎特的金色殿堂。


他坐着的向来是最偏僻的位置,遥远、阴暗,却最最安全。他躲在那红色的椅布里,透过重重人海,将目光小心而贪婪的放到他光芒万丈的太阳身上。他站上舞台提拔的身姿,他朝观众露出的俏皮微笑,他手中指挥棒在空中挥舞出的优雅弧度….萨列里眯着眼,用自己最虔诚的目光描摹他的身影,像是一块海绵饱胀而疯狂的吸收空气中一切名为莫扎特的水分,他让他充满自己,满到连自己都不再剩下丝毫,再毫不留情的将那些水分挤到阴沟洞去——憎恨从未在他的心里消失,而迷恋也深深扎根在他的心脏。


他就这样一场场听着,想着,在结束之际匆匆忙忙的退场然后趁着夜色回到自己的家。他时常脱力似得坐在靠墙的地板上,眼前是窗后巨大的月亮,他凝视着月光中沉浮的尘埃滚滚,任由那些音乐反反复复在自己的内脏骨骼中回荡直到将自己震得粉碎及至消亡,而在现实的另一端,他的计划缓慢而有效的推行。


 


“先生,请您先等一下!”


远远传来的声音让萨列里的脊背不由自主的僵硬了,他飞快地望了望周围,无处可逃,他在这条通往自己家的小路上被莫扎特逮了个结结实实,他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肌肉仿佛上了锁,沉重又结实地压在他的脊椎上,他依旧站在那儿,没有回头。


“先生,”他听到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看样子是一表演结束就冲他飞奔而来的,那个声音里透露着充满热忱的小心翼翼,“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为您每次的捧场而表示感谢,您对我的音乐的喜爱让我感到无上荣幸。”


萨列里伸手将帽檐拉的更低了些,微微侧过脸朝莫扎特点了点头,用着余光他发现了音乐家极力辨认他的脸的姿态,便又将头扭了回去,可音乐家的下一句话却宛如闪电将他彻彻底底地击倒在原地。


“……萨列里大师,是您吗?”


莫扎特的声音犹疑的响起,见他不作反应便朝着他慢慢靠近。音乐家踏在土地的轻微声响震耳欲聋地传到大师灵敏的耳朵里,萨列里觉得自己全身冰凉,心脏却鼓声整天,他想拔腿而逃或者原地消失,或者来个什么人能将他拯救出去就好,而现实却是,这真的是一条偏极了的小路,从而杜绝了一切有外人到来的可能。


萨列里无处可逃。


现实将绝望搬来,一点点顺着神经迅捷的填充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一定是您!我第一次发现您的时候就直觉是您,但是您每次都走得太快了我没能确认。”莫扎特的声音欢快而热烈,紧接着他就迅速跑到萨列里面前,看清了他的脸庞之后他的眼睛像是燃烧的星星一般明亮,他的手部在空气中迅速地滑动着,像是在将多余的兴奋撒到空中传递给萨列里,他像是一把火焰快要将他点燃了。


“既然您要来您为何不跟我说?我一定会帮您留下最好的座位!您觉得怎么样!您喜欢我的音乐吗?”


连珠炮似的发问向萨列里袭来,萨列里凝视着眼前雀跃的年轻人,乱糟糟的头发在空中随着他频繁迅速的扭动在空中摇曳,登台的礼服还穿在他身上,鲜艳的紫色显得意外合身,莫扎特衬极了那些色泽鲜艳的颜色。深秋时节的维也纳空气微凉,年轻人身上的温度却暖融融地传递过来,一如勃勃生机的春的气息。萨列里在心中不屑的嗤笑,但他其实是羡慕极了的。怎么会有人像是不知疲倦的飞鸟永远雀跃在温暖的春天呢?怎么会有人在百般挫折之后依旧心怀善意捧着最真诚的心献给他人呢?永恒的快乐明明晃晃就是一个谎言,可莫扎特将之付诸现实,他做到了,连在街头最为落魄的乞丐都会用快乐而不着调的声音哼着莫扎特的曲子。


面前的年轻人没能等到他想要的回答,只能在漫长的沉默中悄悄敛下嘴角。他委屈而迷茫的看着不发一言的大师,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欢快的曲子没能点亮大师的眸子,让他真心实意的弯起嘴角,他抿着嘴唇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一头野兽。这跟平时向来彬彬有礼却又无比淡漠的他不一样,莫扎特看到了面具之下的萨列里,疯狂、偏执、嫉妒又充满欲望,像是在黑暗中生长出的黑玫瑰,他觉得心惊胆战却又蠢蠢欲动,面具不能被脱下,一旦脱下就再无拾起的可能。


“大师,您……”话音未落,萨列里就粗暴地打断莫扎特,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话语有重复了一遍,声音轻缓却实实在在透着命令的语气。


“呆在您的原地,我们之间就相安无事。”


紧接着萨列里就迈开大步将莫扎特扔在身后。


微寒的秋风将地上的树叶卷起,深秋在这个刹那席卷了整个维也纳,鸢尾花早已凋谢,尘世中一片草木萧瑟的气味,混杂着石头冰冷的硬气以及苔藓咸腥的味道。萨列里能够感觉到背后灼热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头。


 


局势发展的比萨列里臆想中的更快,先前的布置都及不上莫扎特自己送给自己的致命一击,《费加罗的婚礼》让贵族们气歪了脸,听说在第一次公演的时候,二楼的贵宾连半场都没看到就纷纷在演出途中离开了包间,甚至有传言教皇私下出言警告莫扎特撤销接下来《费加罗的婚礼》的一切演出却被莫扎特狠狠骂了回去。


紧接着《唐璜》失利,贵族们更加有了可乘之机。莫扎特被撤了资助,穿了小鞋,皇室中无人再向他约稿,莫扎特一家逐渐陷入落魄,再加上家中儿女众多,光是应付家中的日常开支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去世的消息似乎将莫扎特彻底击垮,莫扎特身染重病,常年昼伏夜出外沉溺酒水美色的习惯也为摇摇欲坠的音乐家添上最后一击,连连的噩耗终于耗光了莫扎特所有的生命力,见过莫扎特的所有人都说那位先生现在瘦的简直不像样,简直像一位行走的骷髅。


在莫扎特声名愈下的日子中,萨列里矜持而优雅的登回了宫廷第一乐师的舞台,接受了陛下任命他担任皇家唱诗班指挥师的职务。罗森博格和他的党羽们大肆开派对庆祝,伴随着香槟香甜的气泡爆裂在精致的水晶酒杯内部,贵族们嘲笑着莫扎特的音乐像是对待一团垃圾,先前对其仿佛仙乐的褒奖和流光溢彩的音乐天赋都不复存在。萨列里难得的喝多了,酒精灼得他丧失了惯有的理性。


不道德的胜利、罪恶、愧疚,腹中的灼热激得他想呕吐却又饮下更多的酒精。人们围绕在他身边夸奖他将他碰上神坛,权力的滋味眯了他的眼蒙了他的心让他神魂颠倒,可瞧瞧镜子里的自己吧,他早就配不上那些本应纯洁而至高无上的音乐了,维也纳已经把他拆皮包骨吞食净尽了,现在行走的、干杯的、脸上醉醺醺的只是丑恶如同淤泥一样地狱的产物。


堕落吧,干杯吧,饮下盛满莫扎特甜蜜血液的酒精,让纯洁的天使血液灼烧自己的血管,让自己日日夜夜经受地狱业火的烤蚀,让自己痛不欲生无法忘怀,让他永恒洁净的音乐将自己掩埋。


萨列里谱写出越来越多的音乐,却没有那一份能够够得上莫扎特音乐的袍脚,而莫扎特接连传来的坏消息更让萨列里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莫扎特病倒在床无法起身,深冬已经到来而他们一家却买不起足够支撑整个冬天的炭火,康斯坦斯无力支付学费只能让孩子们呆在家中,而为了尽力保证他们一家的吃食康斯坦斯只能自己外出做工而无法好好照顾莫扎特。


更有消息传来,有人说亲眼看到死神进了莫扎特的家中向莫扎特买了最后一只曲子——《安魂曲》,这位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音乐天才的生命之火,也是真真正正达到了尾声。


萨列里的日子也不好过,越来越多的赞誉几乎将他压垮,对于莫扎特的愧疚在他纤细紧绷几近断裂的神经上反复翻滚,莫扎特的名字像是一颗种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以他的骨骼为支撑,血肉为养料,在他的身体中疯狂生长,绿色的藤蔓顺着血管攀爬,扎破了皮肤长满他的全身,哪怕是最最轻微的动作都会牵连到全身的痛苦。茎叶从从容容地继续蔓延,占领了眼眶嘴巴任何一个足以生长之处,在经过镜子的时候,萨里列早已看不清自己的脸,所见的一切只有全身包裹的绿色,以及些些花苞。藤蔓自身体爬出,又将刺作为齿狠狠钉在萨列里的皮肤上,在这时,玫瑰才嫣然开放,红色饱满欲滴似乎下一秒就会在地板上留下血液般的血迹,萨里列不由得看迷了眼,他忍耐着剧痛折下一只玫瑰,颤抖着却又无比欣喜。


他要把这只玫瑰献给莫扎特。


这或许是一场祭奠。


萨列里轻车熟路地来到莫扎特的家中,那套曾经快快活活热热闹闹的房子现在冷清极了,孩子们被康斯坦斯送到了邻居家中代为照顾,像是冰窖一样的屋子里,萨列里敏锐的察觉到唯一活物的气息。


他一路狂奔到莫扎特的门口,地上厚重的毯子将他的脚步声全部吸纳,他觉得这座房子中有无数的魂灵叫嚣着向后划过,他们在哪里极端的跳舞欢庆,以音乐家的生命作为力量的来源,他们想带走他。握上金属把手的寒冷激得他一个激灵,那些汩汩涌动的激情血液全部因着寒冷而冷却。


我在做什么?是我把莫扎特害到这个地步的,我怎么能来见他?


萨列里的脚步被钉在成旧的红地毯上,那些窸窸窣窣的玫瑰又开始晃动起来,催促着萨列里进去。随着他微不可闻的脚步,那些茎叶藤蔓都不由自主的微微颤立,每一片叶子都急不可耐的朝着莫扎特的方向而颤抖。


在看到莫扎特第一眼的时候萨列里魂惊胆颤,躺在床上的仿佛骷髅一般的人是几个月前还活蹦乱跳像只雀儿一样的莫扎特吗?那是他的太阳他的缪斯他永远无法直视的神祗吗?


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


萨列里被巨大的悲痛击倒在地,他跪倒在离莫扎特病床一米远的地方,然后艰难的挪动双膝犹豫又惊疑地缓慢靠近莫扎特,地板上的木刺扎进了他的膝盖他却浑然不觉,身上的枝叶越加繁茂,而萨列里的脸色也无限惨白了下去,宛如病入膏肓。


他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不敢触碰他,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出气声在空气中消失。莫扎特形容枯槁气息奄奄,曾经神采奕奕的蜜糖色的眼紧紧合着,眼圈下是浓重的黑色。他的眉头皱起辛苦极了地呼吸,可氧气却绕开了他的鼻腔让他呼吸困难而面色潮红。萨列里连碰一下他的手都不敢,那还是那双谱写出至圣音乐的手吗?现在,指甲盖下原本红润的色泽现在透着青黑,向来柔软丰盈的手指现在只剩下皮堪堪包着骨,冰冰凉凉的冒着死气。


萨列里再也无法忍耐了,他手中执着的玫瑰花掉落在地上,那些疯狂生长的玫瑰花已经快要将他整个掩埋了——这也是件好事,他静默无声地流着泪想,他对他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能陪着他一起走向生命尽头也是好事。


莫扎特爆发了一阵摧枯拉朽的咳嗽声,他的身体剧烈的前后耸动着,全身的骨骼似乎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萨里列慌慌张张的倒了水想要喂给他喝,却被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手腕。


“萨列里大师,是您吗?是您来了吗?”


莫扎特艰难地睁开眼,用沙哑仿佛破败风箱的嗓音询问,那砂纸般的嗓音把萨列里的心都磨烂了。


“是的,是我。”他轻声回答,竭力抑制住声音里的哽咽,他不敢看着他的眼睛,那眼闪动的微微闪烁的光芒像是即将坠亡的流星,他只能盯着拉着他的手,腕骨严重的隆起就像是顽石掩埋在皮肤底下,“您好好休息,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莫扎特笑了,依旧透着孩子气的模样,可那惨白的嘴唇随着他的动作开裂渗血,他用手牢牢地抓着萨列里的手腕,仿佛用尽自己身体最后的力气来抓住一块求生的浮木。


“我可等您好久了。您终于来了。”莫扎特从好不容易睁开的一条缝中竭尽全力地看着萨列里,嘟囔着抱怨,却只是一会儿,又松了眉头轻声叹息,“真是抱歉,让您看到我现在的丑样子。”


莫扎特的咳嗽声又一次响起,他慌乱的拿起床头的帕子捂住嘴,等那阵兵荒马乱过后,洁白帕子上留下刺眼的殷红血迹,像是玫瑰盛开,而莫扎特先前惨白的唇色也难得红润了起来,脸颊也浮现了谢谢血色。


“您会好的,您一定会好的。”萨里列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只能重复着那些谎言,像是在欺骗自己,莫扎特却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您别再说那些骗人的蠢话啦,医生已经说得够多了,您看到那边放着的谱子了吗?”


萨列里起身将谱子那到莫扎特身边,只看了第一小节,他便一个踉跄,震惊的看着莫扎特。


“《安魂曲》,是的,没错,我接了死神的最后一单,可我完不成啦。”莫扎特在枕头上喘息着,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萨列里,“萨列里大师,我能将它托付给您吗?”


萨列里无法开口拒绝,他怎么能拒绝他的缪斯呢?难道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莫扎特真的要离开他深爱的世界的了吗?他真的愿意,将他的作品让我来延续,一个陷害他、折辱他的人吗?


“对不起,对不起。”萨列里看着他呢喃几乎走到崩溃边缘,他满心满眼透露着后悔,那些青绿的藤蔓似乎快将他的肺部充盈了,鲜活的空气全然丧失,他几近窒息。萨列里跪倒在他身边,抓着他的床单,用额头抵着床边不住地颤抖。他后悔了,那些用来掩饰的嫉妒、憎恨,他曾经那么坚定不移的认为自己深切的厌恶莫扎特,但他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他一意孤行的走向莫扎特的对立面,指挥着千军万马去伤害他,磨损他,只是用来掩饰自己的懦弱,陪衬着自己的虚伪,他是个懦夫,他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也不敢面对他,现在这最终审判也终于到来,他要面对他的罪,也得面对他的爱。


“安东尼奥。”萨列里听到莫扎特温柔呼唤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那只冰凉的手附上了他的脸,像是摩挲珍宝一般抚摸着他的脸颊。莫扎特微微用力示意他把头抬起,眼神温和如同天父的眼,含着宽恕和原谅,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爱意,“您看看这最后一份谱子。”


萨列里这才发现安魂曲下面还有一份已经装订好,谱写完成的乐曲,他飞速地扫视,震惊的看着莫扎特,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却又像是最终的尘埃落定。


“是的,献给您,我最亲爱的朋友。”


终于,萨列里俯下身抱着那人消瘦的肩痛哭出声,而那些几近将他送上死亡的绿色藤蔓和娇艳玫瑰,也在瞬间枯萎脱落了。


 


莫扎特下葬在1791年的12月5日,那是维也纳的深冬,天空的颜色是岩石般冷硬的灰,天际乌云沉沉,扑面的寒风交杂着冰凉的雨丝,击打在人的脸上有些细密的疼。


送行的人很多,大多是维也纳的人民自发的为这位音乐天才送上最后一程。那些向来没个正行的所谓“狐朋狗友”脸上都有着难掩的悲恸,康斯坦斯的脸惨败的像是一个魂灵,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棺木被一点点放下深坑之中。莫扎特的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四岁,她拉着妈妈的裙摆,歪着头迷茫的看着黑色的棺木小声的询问沃菲爸爸怎么了,为什么要躺在那里,最大的那个抿着嘴唇,紧紧捏着衣角努力忍住眼泪,他有着跟沃尔夫冈一模一样的蜜糖色眼睛和一头卷曲的金发。康斯坦斯终于在第一铲泥土覆盖棺木的时候晕了过去,场面一片混乱,人们的哭声在墓园之上惨淡的回荡成一片,而萨里列躲在他能不被发现的离他最近处,躲在阴影中送他最后一程。


沃尔夫冈,沃尔夫冈。


他想起沃尔夫冈乱糟糟的衣服,那是他初见的活力。


他想起那只来自深夜的红玫瑰,那是年轻的爱,莽撞而不自知。


他想起他的婚礼,美好而温馨,那是他的放下和赠送他的前程万里。


他想起沃尔夫冈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送上他脸颊的吻,那是永不得到的爱和最后的告别。


萨列里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人群稀疏夕阳沉沉,久到月亮初上夜色撩人,才在凌晨时分,一边一步一步走近他的墓碑,一边用小提琴拉着沃尔夫冈送给他的乐曲。


那是多么美的音乐啊,那些呢喃的倾诉,那些犹疑和眷恋,那些懵懂和莽撞,那些洞明和隐忍。青涩又柔和的序曲是向来勇敢的他来自心底的倾诉,是初见的惊艳,还有自心深处的信任;激烈且快乐像是泼洒阳光般的第二乐章是他浩浩荡荡无法克制的爱,萨列里仿佛能看到莫扎特在房间里像只兔子似得,抓起笔急急忙忙的把音乐写到谱子上,幻想以为会到来的金色岁月而笑眯了眼;那些深沉、缓慢、痛苦、忍耐的第三乐章……


萨列里颤抖得几乎无法接着演奏下去,他怎么能够不明白呢,沃尔夫冈已经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他那时该有多难过啊。


萨列里看到他时淡漠的眼神让他心碎,那些阴谋诡计让他愤恨,他不懂为什么萨列里明明懂得他的音乐却弃之如敝履,他不懂明明已经把爱写进了音乐中他却仿佛浑然不觉,那是莫扎特的蓝色时期,但他选择了原谅,他放弃了,他远远的躲开承担了他给予他的一切。


最终乐章终于到来,那些音符明亮恢弘仿佛声乐,萨列里只觉得前方一片金光闪烁的洁白,那是他最后的谅解与宽恕,像是阳光一样温暖闪耀的爱,全都藏在他金色的发丝和蜜糖般的棕色眼睛中,藏在大街小巷中蕴藏他气息的石块间,藏在每一片划过萨列里脸庞的微风中。他获得了自由,自此,他的气息蕴藏在天地与山川湖泊当中无处不在,自此他的灵魂也常伴他左右永不离弃,他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珍藏到了音乐里,只要音乐被传唱,他的爱就永垂不朽。


一曲终了,萨列里沉默地站在那里,左手空空荡荡,自此他的生命之中再无颜色,只有在他摇摇欲坠颓唐灰暗的生命尽头,才是他的故土,他所剩唯一的栖身之处。


六尺之下,沃尔夫冈面容安详地躺在黑暗之中,左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稍大的银色戒指,那是萨列里给他留下的最后的陪伴,精致而温暖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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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steria三世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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